▲ 动画片《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剧照。
猎人带回了血淋淋的肾和肺，他告诉皇后，这就是小白雪的内脏。皇后满意了，她甚至在肾和肺上撒了盐，将它们煮熟吃掉了。她以为自己从此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谁知猎人骗了她。小白雪被他放走，她逃进森林，和七个小矮人在一起。
从此，皇后开始了自己亲自追杀自己女儿的旅程，直到自己遭到报应，最后被惩罚穿烧红的铁舞鞋跳舞，一直跳到死。
生母和继母，谁该是恶毒的那个？
母亲爱美，因妒忌谋杀女儿，自取灭亡。这是格林兄弟最初写下的《白雪公主》故事。
这个《白雪公主》你熟悉吗？是不是感觉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如今我们几乎所有人听过的《白雪公主》，里头要谋杀小白雪，狠心撒盐吃掉她的那个皇后，是小白雪的继母。 那是一个我们听惯了的继母谋害继女的故事，和我们倡导认知和好恶吻合：坏事总是坏人做的，坏人总是一副坏人的样子；继母多狠毒，继父好赌荒淫；狼要披着一张羊皮，扮作羊的样子，才能去羊群里骗羊……
似乎童话本该就这样写才对。
然而真实可能却是亲母杀女啊！
这也是最初版本《格林童话》（原名是《儿童与家庭故事集》）中白雪公主的故事和我们如今普遍读到的《白雪公主》故事最关键的不同之处。由生母改做继母，一字之差，背后的涵义却大相径庭。
除此之外，这个故事被改动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一开始的故事，猎人是有恻隐之心的，他并没有下决心杀死白雪公主。而到了最终版本，猎人“抽出猎刀来，刚要刺白雪公主的纯真的心……”
为什么格林兄弟最终定版（第七次修订版）的《格林童话》要对包括《白雪公主》在内的许多童话故事做关键性修改？这其中大有缘由。
传统的道德观总是给我们一些仿佛上天注定的箴言和道理。然而现实往往不顺着我们人的理想，或依照想象建立的传统、道德故事去演绎发生。我们的历史曾无数次超越人的传统价值观、想象，重演一幕幕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母亲曾不得不吃掉自己的孩子以求生活，儿子听从某些指使出卖自己的父亲，亲兄弟为家产、权力互相仇杀……
最初，多少故事、寓言、童话当然也极力教导人道德、向善，却也会告诉人，现实并不都如童话般美丽、纯洁。在中国史书和笔记中，吃人、易子而食、父子相食的事层出不穷，比如《战国策》记载“乐羊食子”：
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乐羊坐于幕下而啜之，尽一盃。文侯谓睹师赞曰：“乐羊以我之故，食其子之肉。”赞对曰：“其子之肉尚食之，其谁不食!”
历史残酷如此，中古时期的欧洲也不例外。
那么，古老的故事和童话能表达什么？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童话故事？
为保留传统，团结德国人，一对兄弟将德国民间故事整理为一本“未经审查”的初版儿童与家庭故事集
《格林童话》，又叫做《儿童与家庭故事集》，它诞生于19世纪初的德国，是一对兄弟——生于18世纪，在德国的黑森州的哈瑙与施泰瑞的小镇上长大的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兄弟两人所做的工作。
▲ 在德国卡塞尔格林兄弟广场上耸立着格林兄弟的塑像。
据说，格林兄弟童年时对故事或童话并没有多么大的兴趣。到他们念中学时，两个人都打算以后去马尔堡大学读法律专业，以后做律师。
十八九世纪的德国大地，分布着神圣罗马帝国末期数百个小国、城邦，大家各自为政，还受到过拿破仑军队的践踏。兄弟二人有一个共同的宏大志向：为团结和统一德国人而努力。
兄弟俩都痴迷于古代德国文学。他们相信，文化最自然、最纯粹的形态是语言，而且是那些过去的语言。语言让人成为人。语言也让人成为自己，我们每个人说话，和人交流，在他人那里形成对自己的印象。大学时期，他们便搜集各式各样的古旧书、手稿、小册子。1808年，二十二三岁的格林兄弟成为一本古老的德国民间歌曲集《男孩的神奇号角》后两卷的主要贡献者。
而格林兄弟那项伟大的为团结德国人要做的事业，此时也在进行中。他们认定，最初的文学是故事、传奇神话，那些异教徒的信仰和一些口头艺术，它们是“自然的诗歌”。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访问朋友，走家串户，在家乡和德国的其他地方，他们收集故事。
到了1809年，他们好不容易积攒到了54个来自不同人的故事，写成了手稿。
1812年，他们又整理编辑了86个故事。
有志而事竟成。在1812年和1815年，格林兄弟的《儿童与家庭故事集》终于分成第一卷和第二卷相继出版。也就是说，我们的 初版本《格林童话》在1815年终于完全面世了。它们是如此古老而又新鲜，纯真而粗粝。总共156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来之不易，各自都有各自的故事！ 这些故事中保留了德国人民真正的精神和传统，其中自然有人的真善美，也有惊险和丑恶，有一些讲述不道德或罪恶的故事。
在古代，生存险恶，但人有天真。从前的故事来自人的生活和想象，保留了人们世世代代真实生活和思想的纯与真。有些真恰恰是违背人理想的道德观念的，而它们也是真的一部分，是真实人类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们去到中国的各地，去听那些原汁原味的故事、民谣、山歌，里头也不只有其乐融融的淳朴美好，还有粗糙、卑微甚至低级俗气的内容。
那些或粗糙、或低俗的内容，我们该如何正视？或者索性抛弃掉，闭上眼睛恍若它们不存在，又或者在我们的孩子那里将它们过滤、改写掉吗？
▲ 陕北民歌《兰花花》里保留的中国西北风俗民情。
有人说，人类的历史，是一部被篡改的历史。《格林童话》也难逃这一命运。
我们如今看到的格林童话，是他们兄弟编辑整理出版的最后一版，也就是第七版。许多令我们愕然的故事或情节，实际上已经随着兄弟俩的年岁愈长，随着读者和批评家、包括教会和政府等等在内的内外力量的作用下，那些“不合时宜”的部分，已经被剔除或改写掉了。
也因此，我们如今读到的《白雪公主》，里头那个要谋杀美丽的白雪的女人，不是白雪的亲生母亲，而是“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继母。
这样一改，大家好像觉得“满意”多了。
“被篡改”的儿童与家庭故事集
一切认定的，便是真的吗？
一百年前，鲁迅在他的杰作《狂人日记》里将他和他那些“麻木不仁”的同胞们手上的书籍作了一番痛斥：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历史和真相，常常总是叫人不敢直视啊！于是有人选择逃避，有人便去“粉饰”。
在1815年的初版《儿童与家庭故事集》第二卷，格林兄弟在《前言》中表达了他们编辑故事的初衷：
我们的收集不仅仅想助益诗歌的历史研究，更想带出真实鲜活的诗歌本身，让它们发挥最大的效用：为人们带来愉悦，进而成为教育入门读本。一些反对的声音认为有些故事不适宜让孩子们阅读，甚至可以说是道德低下，读来让人尴尬（尤其故事中可能涉及特定的场景和人物关系，甚至提到魔鬼所做的坏事），家长们不会愿意让孩子们接触到这些。
对于这一至今仍存在的对给孩子的故事书的担忧，格林兄弟当时的观点也是纯粹的：
这一担心不无道理，但解决的办法也是有的，只要将故事做出筛选，便不必为此过分忧虑自然界为我们做出了最好的榜样，它允许各种各样的花朵树叶长出不同的颜色和形状，不论对人类是否有助益或有何用途。若是没有用，只管无视它走过去便罢，却不能要求花草按照人类的需求生长。
然而，随着书籍的初版和传播，他们的担心也都应验，质疑和批评从读者和批评家那里纷至沓来。为了附和读者和舆论，也有来自兄弟俩年龄渐长而思想变化的因素，总之，在此后的四十年间，直至他们相继离世前几年（第七版出版于1857年），他们对自己的那本故事集进行包括删节故事、美化改写故事、增减故事在内的修订。
经过兄弟俩几十年对故事集的“美化删改”，作为儿童和家庭读物的《儿童与家庭故事集》，它里面被删除、被篡改为“合适”、光鲜美丽的家庭故事的，又何止《白雪公主》一篇呢？
如果我们手上有一部1812年的《格林童话初版全集》，也有一部格林兄弟生前最后一次改编的第七版《儿童与家庭故事集》，会发现那些在第一版中保留下来的故事，几乎每一个故事都经过了修改。
初版的第一、二卷总共有156个故事，主要服务对象为学生和受过教育的读者。到了1819年的第二版，故事增加到170个，删除了大量学术性注解——这是出版格林童话的重要价值——对许多故事“动了手术”：
第一，减轻残酷性；
第二，删除了一些可能会冒犯到中产阶层的故事，用更多有趣、变形的故事代替；
第三，增加基督教说教，使故事风格化，以唤起民间诗歌艺术和自然美德。
▲ 日本电影《令人恐怖的格林童话》剧照。
在我们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曾对历史书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古史辨”学说，即：中国那些流传至今的远古历史，是历经岁月，层层累积而成。
而今天的童话，也早已不是童话最初的样子，而是经历了一代代人的转述、流失和改写，有的甚至不复原貌，完全成了另一个故事，去作所谓符合当时道德观和社会批评、想象的修改。
我们的孩子真的不能也不应去听那些“不美好”的故事吗？如今回过头来看，格林兄弟之一，雅各布·格林曾在一封信中阐明他们的态度是多么可贵：
儿童故事真的是为了孩子而构思、创作出来的吗? 我完全不相信这一点，就像不同意我们设置专属的东西这种说法。凡是可以从出版的、传统的教导与格言中掌握的东西，既能被老年人接受，也能被年轻人接纳，儿童若无法理解，它们便从他们的脑中滑过，等到哪一天他们准备好了，自然可以理解、接受。所有那些能点燃照亮一切现有的和已知的、真正的教诲，从来都是如此。没有什么教诲是同时兼任木柴和火把的。
雅各布·格林认为，我们根本不需要对故事“审查”，想象儿童——其他读者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读不懂，或误读故事。每个读者都有各自接受故事的方式，那些无法理解的部分会掠过，或是等待读者再次重读。
▲ 德国电影《青蛙王子》剧照。
事实难道不是那样吗？另一个格林童话中的经典故事《青蛙国王，又名铁亨利》的读者们，会在最初版本的故事中看到照亮他们各自内心的部分，有人被傲慢的公主照亮，有人被通情达理的国王照亮，有人为青蛙变王子更欣喜，有人——比如我，几乎为忠诚的一再为担心青蛙王子遭遇厄运而让自己的心脏箍上三层铁箍的铁亨利感动得几欲落泪：
“不，我的主人，什么事也没有。
就在你遭遇厄运，变成一只青蛙，
就在你被迫待在可怕的水井里时，
我担心心脏破裂而镶上的铁箍，
是它们发出的（爆裂的）声响。”
格林童话的诞生，也是一部有趣的故事分享集
好故事从何而来？
《格林童话》的来源，相对同样经典的《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话》由同一位作者创作的童话故事，它本身就是一个经典的好故事。它来自格林兄弟的朋友、家乡人、德国的作家和诗人们，是鲜活的由一个一个人讲述的故事。
《格林童话》留给我们的，是一些可以追根溯源的故事。关于这些故事的源头，在《格林童话初版全集》中也有专门的一章来呈现，作者将它们安排在故事的最后一部分，名为“贡献者与信息来源者名单”。这也是“初版全集”不同于我们今天普遍流传的第七版《格林童话》的地方。
年轻时候的格林兄弟为我们留下了这些关于故事的故事，两百年后，今天的读者读到那些故事的贡献者和他们留下的故事，他们和格林兄弟之间的关系与情谊，会感到一种深切的温情。正是格林兄弟的工作，以及故事贡献者的讲述，才为我们留下了一部传世经典。让我们重温那一段段有关故事的回忆：
· 阿齐姆·冯·阿尔尼姆(Achim von Arnim,1781-1831)，重要的浪漫派小说家与短篇故事作者，格林兄弟的密友，为他们引荐了后来出版初版《儿童与家庭故事集》的柏林出版商。
· 克莱门斯·布伦坦诺(Clemens Brentano，1778-1842)，浪漫派诗人与童话作家，鼓励格林兄弟收集了大量民间故事，有些故事后来被收于故事集的初版。格林兄弟于1810年将包括大约54个故事的手稿寄给他，之后，这些故事经过编辑，出现在1812/1915年的初版中。布伦坦诺将手稿留在阿尔萨斯的奥尔登堡修道院，并于1920年首次被发现。
· 玛丽·安娜/珍妮·冯·德罗斯特-徽尔斯霍夫(Maria Anna/ Jenny von Droste-Hulshoff，1795-1859)，常在博克豪夫聚会的成员，她和妹妹安妮特·冯·德罗斯特-徽尔斯霍夫(Annette von Droste- Hùlshoff)为十九世纪最好的诗人之一，是哈茨豪森家的密友。她们非常熟悉各种民间故事。珍妮很喜欢威廉，给他寄去大量故事。
· 乔安娜·克里斯蒂亚娜·福尔达(JohannaChristiane Fulda，1785-?)，王尔德家中的一位姐妹，为故事集贡献过几个故事。
· 乔治·奥古斯特·弗里德里希·格尔德曼(Georg August Friedrich Goldmann，1785-1855)，格林兄弟的私人朋友，也是汉诺威地区的牧师。他为格林兄弟送去几个不同版本的当地故事。
· 约翰尼斯·保利(Johannes Pauli，1455-1530)，方济会作家，故事集《辛普与恩斯特》(Schimpfund Ernst，1522)的作者。
· 菲利普·奥托·龙格(Philipp Otto Runge,1777-1810)，著名的浪漫派画家，住在汉堡，提供了两个方言故事。
· 弗里德里希·舒尔茨(Friedrich Schulz,1762-1798)，《小浪漫集》(Kleine Romane,1788-1790)的作者，是一名受欢迎的作家，他的《莴苣》发表在1790年出版的《小浪漫集》第五卷。
……
▲《格林童话初版全集》结尾章节。
这份长达六页的故事贡献者与信息来源名单背后，是一个个和他们讲述的故事同样闪光动人的故事，也是格林兄弟在这部书中没有细说的故事。它留待后来人怀带着同样纯真的情感，去研究和书写。
而《格林童话初版全集》不同于后来版本之处，也包含了书中为几乎每个故事提供了注释，那些注释讲述了故事的来源，以及和其他相关故事的异同。这部分内容为更细致的读者和格林童话的研究者们提供了线索。阅读故事的注释，我们对那些故事的理解和再讲述，也会理解更深，讲述更生动。
成为讲故事的人
世界上每个成熟的民族，几乎都有讲故事的传统。不同地方和民族的人出于这样那样古老的愿望和习惯，创造了一些属于他们的故事。有些故事教人明事理，有些故事教人如何做一个好人，有些讲了人和人、人和世界如何相处，有的故事是关于那个地方和人发生过的重大事件，赞美他们的英雄和其他伟大的人物。于是，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和《伊索寓言》、阿拉伯人的《一千零一夜》，以及我们中国《山海经》和许多民族的古老故事也就留下来了。
好故事代代相传，通过一代人之口讲述给下一代人听，更多的故事不只汇成了故事书籍，也随众人之口，散落在有人聚居的地方，一个个部落和乡村，一座座小城或国家。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阿巴斯电影《生生长流》剧照。
我们大部分如今已经成年的人，小时候都有过听故事的记忆。在中国的南方，许多上了岁数的人通常会讲一些鬼故事，故事里有恶鬼也有好鬼，有坏人也有好人。那些故事通过祖父祖母之口，带着慈爱、催眠，讲给他们的孙儿辈听。还有一些其他的故事也在上一代和上上一代人那里流传下来，一些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等等。我们这些听过那些故事长大的人，后来也许读到了《山海经》，读了《世说新语》《搜神记》或《聊斋》，会发现祖辈们的故事其实也在书籍里啊！
从前那些有志于搜集故事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懂得故事的价值，到处搜集他们想要的故事，后来又将故事整理编成故事书籍。就像唱片更长久地保存了音乐，故事书也更好地保存了故事，使得它们不至于在人们遗忘了以后便了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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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童话》初版第一卷故事集的序言里有一句话，值得我们铭记：
“ 在那些存留着口述传统的少数地方，诗歌都受到热烈欢迎，人们的想象力也没有被乖张的生活压垮。”
正是格林兄弟的工作，以及故事贡献者的讲述，才为我们留下了一部传世经典，也给了我们能讲个自己孩子、孙儿们听的一个个好故事：《白雪公主》，《青蛙王子》，《莴苣姑娘》，《聪明的汉斯》，等等。
为了每个人在童年能有几个好故事，为了能成为能为孩子们讲故事的人，我们也该用心读一点故事书，不论是中国的，或是外国的，国家的，或是家族的……
读故事，要读那些更古老的故事，因为它们更天真、纯粹，更像是真实的人的故事。
这也正是《格林童话初版全集》的价值。
作者：严彬，诗人、童书妈妈副总编
图片编辑：林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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